【巫行記事】#16 在躁鬱症中尋找自己
小鯨魚畫於2016.1.13
先說,我不會告訴你得了躁鬱症憂鬱症到底要不要就醫,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考量跟狀況,也因為各自狀況有程度差異,建議還是先找正式諮詢師聊聊洽談分析一下病症的根源,在看看需不需用藥。
看了文章如果想要批評,請了解你沒有經歷過我的人生和我的痛,你沒資格批評說教。
分享我當時得躁鬱症的經歷以及根源,就當作是紀錄吧,因為這也是我人生旅程的一部份,很痛苦的一段路,但我走出來了。
起先應該是只有憂鬱症的部分,生了女兒以後很多事情讓我不堪負荷,包括老公的忙碌(儘管他是個好男人,不過也有承受不住我情緒所以暴怒的時候),極其敏感的小孩,長達兩年以上沒辦法一夜好眠的狀況(為了照顧敏感的女兒),被家人比較,外界的壓力等等。
在重度憂鬱之後逐漸轉為躁鬱症,我沒辦法照顧好自己跟自己的需求,尤其是有生過小孩的父母應該可以理解,小孩初期那種需要你一天24小時關注,動不動就哭和搞事的疲累感。我開始有自殘現象,怒吼,搥牆,咬自己,拔頭髮……等等。
也有因為外界的事件情緒爆發,送急診,然後開始接受心理醫生的諮詢跟用藥一段時間。
我沒辦法感受到快樂,心好像死了一樣,連吃下去的東西都感覺不到味道(味覺喪失),再加上長期無法好好睡覺,精神程度很糟。
我常常可以聽見很多「聲音」告訴我:「既然活得那麼累,為什麼不死死算了?」
我很想死,我也知道死亡可以讓我不用面對任何問題,但最後只會引發我更多的悲哀跟傷心。我覺得我沒種,沒用,連死都不能替自己做決定。
但在黑暗中我仍想拯救自己。
所以我開始花時間摸索以及探討為何我會躁鬱甚至自殘的原因。
在各種內在探討後,我想「成為母親」以及外界對「女人」,對「媽媽」這些字詞加諸的責任、壓力、制約、觀感,再加上一個因為我的不穩定而顯得更加不穩定的小孩,最後成了拖垮我心靈和身體的主因。
成為母親後,因為保母費用昂貴,所以只能自己帶小孩,而且長輩另有其他小孩要照顧,根本無權顧及我。
我的工作,我的夢想,幾乎都在帶小孩的那段時間緊繃著結束合約,之後就像一個已經高山症發作的人勉強爬到一個里程碑,然後直接從山上滾下來摔死了一樣。
我試過向外求助,但大家都說:「媽媽照顧小孩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妳真不是個好媽媽。」
「妳為什麼沒辦法把小孩顧好?」
「妳已經是媽媽了,拜託不要像以前那樣還像個小孩一樣好嗎?」
……
過去那些旁人說過的話,直到現在回想都還會落淚。
為什麼我當媽媽了就不能撒嬌了?
為什麼我當媽媽了就沒人疼愛我了?
為什麼我當媽媽了就一定得這樣那樣?
那我不要當媽媽行不行?可不可以!
在這種沒人能照顧我心情的情況下,很多時候我都會不受控制的對導致我崩潰的小孩狂吼以及當著小孩的面摔東西、崩潰大哭,然後無可避免地在小孩心裡留下傷痕,直到現在女兒五歲了,我已經好多了,她還是會很害怕別人忽然拔高音量說話,但她也知道我以前生病了。
也許有人看到這裡會責怪我,為什麼要將脾氣發洩在小孩身上?
有時候脾氣不是嘴巴上說說,鍵盤上敲敲就能控制住的。
如果想要批評,請了解你沒有經歷過我的人生和我的痛,你沒資格批評說教。
我當時能做的只能這樣發洩情緒,或者是透過自殘來轉移與分擔已經達到極限的情緒,不然我不知道下一秒我會不會帶著女兒從四樓跳下去。或者是,我自己跳下去(攤手)。
沒有人可以諒解我,沒有人能夠幫助我,沒有人能夠拯救我。
我每一次對老公情緒崩潰,起先他還可以承受,但最後也受不了了會對我發怒,會覺得這種事情沒有很重要,為什麼我可以把自己搞得那麼糟糕?為什麼他每天回家我就只能擺臭臉給他看?能不能笑一笑?
當時老公這樣說,我拿著刀把一隻很喜歡的娃娃割破,棉花掏出來全扔了一地,哭得唏哩嘩啦。我多希望那刀是割在我自己身上,掏出我鮮血淋漓的心給他看看,你覺得只要正面積極努力向上就可以解決的事,對我來說已經把我從內到外都摧毀了。我笑不出來。
好,也許會有人說我可以多接觸一些光跟愛的文章和課程。
但沒有用。
吸引力法則:你現在發生的事情都是自己吸引來的。
靈魂視角:你現在的經歷是你的靈魂自己決定要體驗的。
呵呵,對一個崩潰的人來說,你和我說這些只是加劇我的痛苦而已,帶來更多的自我責怪和憤怒。
所以有人跟我說天使多愛我啦,高靈都在照看我,指導靈關心我……
我只覺得GO DIE吧騙肖欸。
如果我真的被祢們所愛,為什麼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好,一定又會說是我的錯,我的想法吸引來了我的現況,所以都4我的錯~
然後我又崩潰了,反覆循環。
我感覺不到愛,無論是裡面的,還是外面的。
當母親我得不到成就感,我只感覺自卑、渺小、卑微、痛苦、絕望以及自我否定。
我需要買東西的時候,只能向別人伸手;
我想要喘氣的時候,我只能卑微的彎下腰懇求別人幫我帶一個小時讓我出門透氣;
我連睡也沒辦法睡好;
我失去成就感跟自信;
我意識到我沒辦法做得大家要求的那樣,是一個好媽媽。
成為「母親」一點也沒辦法讓我感覺快樂,我只想死。
所以那怕家人說,現在保母和幼稚園那麼貴,小孩就自己帶到大班再送幼稚園吧。
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撐到那時候了,只覺得別人真的只會打嘴砲,嘴上說說比什麼都還厲害。然後又三不五時詢問哪時候要生第二胎,我這種情況生第二胎,不是我自己去死,就是帶兩個小孩一起死。
因為我很痛苦,而且充滿憤怒跟恨,我想要讓大家和我一樣痛苦。
嗯,身為火星牡羊的女人,有研究星盤的人就知道我的憤怒是一種充滿破壞性的力量,如果付諸行動都是很恐怖的。
但我知道,我還沒有放棄戰鬥。
或許我被擊倒了,渾身是傷,所有人都否定我,但至少我還沒認輸呢。
有沒有人,哪怕我是這樣骯髒醜陋又沒用,也能用力地擁抱我,和我說一聲「你很棒,謝謝你又替自己熬過一天了」這樣的話呢?
在當時還在照顧小孩的情況下,除非翻出許許多多劇痛的傷痕以及因為成為「母親」這個身分導致的新傷痕,我根本沒有時間可以休息以及照顧自己。
還是一直恍恍惚惚的撐到女兒兩歲半,提前送幼幼班,我才能夠好好睡一覺,半夜不用照顧各種哭鬧的女兒,不用一個晚上醒十幾次。
說起來我擺脫躁鬱症並沒有太多訣竅,儘管吃藥那段時間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但我個人覺得蠻恐怖的……什麼感覺都失去了,比死水還要更加凝固,但又比冰塊黏稠與沉重。
每天半夜醒來臉上都掛著眼淚,但大多時候我都不記得做了什麼夢。就好像那個在夢中哭泣的人不是我一樣。
我的人好像被掏空了一樣,一個巨大的坑出現在我的內在,我臉上笑著,但卻感覺自己不在這裡。
那麼,「我」在哪呢?
我找不到我自己了,也不知道我該何去何從,該怎樣才會好起來。
小孩上幼稚園以後,我開始每天睡,不停地睡,然後利用醒來的時間寫覺察日記,當然在當時寫得並不切實,只單純紀錄我當天的狀態但不檢討,當時的我沒力氣檢討。
我發現睡飽能夠讓我對女兒比較有耐心一點,一點點。
我試著去接受「我就是一個不是天生很有母愛的人」的這件事,只不過那很累,那個自我接受跟諒解的時間我花了至少三、四年,用了很多東西協助,看了很多書,但最後都覺得不是很有效就算了。
慢慢地我開始能夠去做一些能讓我開心的事,無論是捏黏土或者是做迷你屋,做一些看似很沒意義的但我能開心的事。接著就是大量的休息了,至少在前一年(大約是2018左右),我一天仍維持在睡至少14~16小時的狀態中,這段時間我完全處在不事生產的狀態中,也學著去調整自己的觀念和想法,把該放的放一放。
那並不是一個我昨天還極其暴躁憤怒,今天就能夠心平氣和的笑著說「我覺得我自己很棒,我愛我自己」的狀況,而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
我最開始學著的是對自己說:「謝謝我又熬過一天了。」
沒人對我說,那我就對自己說吧。
慢慢地變成:「我又撐過一天了,我還挺不賴的嘛。」
說著說著,我沒有再覺得隔天要醒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不再感覺醒來睜眼又要面對一天的痛楚。
後來醫生覺得藥可以減低藥效了,慢慢慢慢就可以不用吃了。
我才有種「我回來了」的感覺。
我的身體沒放棄我,她和我一起分擔內在的痛楚。
我的心醒來了,慢慢可以感覺開心快樂的事情,我開始嚐得出食物的味道了。
我的靈魂終於能夠有意識的生活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樣渾渾噩噩。
我更了解自己的底線在哪,知道我的承受性如何,並且懂得去尊重自己的內在。
那感覺就像不停地試圖殺死自己,直到有一天過去的我慢慢死掉了,新的我更在不知不覺間發芽了。
我彷彿穿過了一座巨大的心靈深谷,直到我在裡面找到「自己」,慢慢與自己合作才得以離開。
或許這段經歷的描述很含糊,但對我的感覺的確就是如此。
我讓自己有充裕充足的時間休息,有大量的時間獨處以及摸索和自己最適合的相處模式,然後不知不覺間一切原來都明亮了許多。
就像一個身處髒亂房間的人,從一開始放棄打掃,到後來一個一個小區域開始整理清潔,等回過頭來時才驚覺原來不知何時,整個房間都被整理得乾淨明亮了一樣。
身為躁鬱症過來人,只能說家人的支持是成也是敗,如果當事人內在有一位和我一樣不放棄自己的戰士,也許能憑藉著自己的力量熬過那段最痛的路,但如果沒有,家人的疲累跟責怪、憤怒都會加劇當事人的自我放棄。
儘管我知道這份支持是很累的,但可以的話請身旁有躁鬱症或憂鬱症的人,能夠和他們說一句:「謝謝你又替自己活了一天。」
「就算你是這個樣子我也還是愛你的。」
「謝謝你替自己撐過來了。」
也許,這些話能讓內心生病的人好一些吧。
最後似乎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現在的我很好,跟生病那時比起來簡直就是蛻變了一樣,想法感受和心情都變了。
也能夠重新感覺天使和指導靈甚至是宇宙和蓋亞媽媽的愛,也能夠愛自己、接受這個不完美的我了。
或許還有需要治療的部分,但已經能夠笑著看待傷口了。
躁鬱症當時,我沒辦法接受別人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因為當下我根本無法從那個泥沼中脫身;但現在我能夠說出「一切都很好」這樣的話了。
祝福每一個受傷的人都能找到那個迷路的自己。
小鯨魚 寫於2019.7.17
